2015-04-14

已有 223 次阅读   2015-04-14 22:12
 

父亲的脚后跟

黄武雄(台湾)

 小时候我曾住在丰原东边的山里,父亲常带着我入城。这条路很长,走起来总要两三个钟头。每次父亲走在前边,我跟在后头,他的步伐大而且快,我必须两脚不停地划,眼睛不停地盯住他的那双破旧的布鞋,一路不停地赶。有一次,天色向晚,路过一道铁桥,一根根枕木的间隔比我的步子还宽。平常父亲总会歇下来等着我爬过去,或索性抱着我过去,但那天他心里不知牵挂些什么,等到我爬过桥,抬头一看,他已经“失踪”了。

突然,我涌起一阵恐惧:“这条路来回已跟着父亲走过二三十趟了,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?”我哭着等在桥端的田埂上,几个钟头在黑夜里又饿又怕。我甚至分不清家的方向。我苦苦思忆,但呈现的总是父亲那双不停晃动的布鞋。午夜时分,总算由远而近,传来了母亲苛责父亲的声音。

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回到家竟还不知我早在半途就已丢失。今天,很多教师在上课,没告诉学生“我们去哪里?”,从不指出大体的方向。一开始就下定义,一味要学生一步步陷在“推理”的泥坑,以为这便于工作是思考训练,这便是“数学”,其实这只是数学的“形式”。演示解题时也是一样,一步步非常严密,非常工整,每写一行问学生一句:“对不对?”学生的回答也是非常合作:“对。”这样热烈的上课情绪,该说是天衣无缝了。若效果不好,只好怪学生素质不佳或教材不当了?事实是:学生看到的不是“路该怎么走”,他们只看到了“布鞋不停地晃动”,简单的“左—右—左—右„„”的换脚规则是知道的,但一旦没有“布鞋”在前面带路,便于工作觉一片陌生。家在何方?路怎么走? 

 我深深相信,当时父亲如果像赶牛一样让我走在前头,出城的时候便用手指明家的方向,然后问我:“吴厝的大榕树,旧厝的土地庙,阿公溪上的铁桥,南坑阿婆家后的小径„„。你认不认得?”而在我点头之后,叫我逐一带路走过。我必定在走过一趟,回到家之后便于工作要十分熟悉整条路径。 如果父亲是最最上乘的教育家,也许他在指明家的方向后,便要我带路,他在后头宁可随我多走一点冤枉路,一边加以修正。其后并画图比较近路与远路,如此我不只会熟悉家城之间的路径,城东郊的地理我必也在走过一遭后便了如指掌,再也不愁迷路,甚至可以常常代我父亲跑腿办事。 可是我不敢苛求,我仍该感谢父亲,毕竟他不会抱着或背着我走,使得我尚有一丝镇定,能在漫长的四五个钟头里守在同一个地方等着他与母亲回来找到我。在今天的教室里,我看到学生不敢或不知问出一句:“老师,我们去哪里?”总觉得老师走在前头,一味要学生“尾随”。甚至有的老师是将学生“背着走”的。要改良教学,或许我们今天该提出要学生“带路走”的赶牛教法,这个教法应强调三件事:明指归向、分析方法、隐藏推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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